别样的开国将军徐文烈
[作者:发布时间:2012-07-02 00:00来源:]

别样的开国将军徐文烈

瞿定国

在1955年开国将帅的威武壮观行列中,少将徐文烈是一位鲜为人知却又独具特质的将军。他是1928年入党的云南省为数甚少的早期地下共产党员;他是红军中文化底蕴深厚、具有“高学历”的知识分子;他是创造“滚动式”改造国民党起义部队经验的政治工作大师;他是血染朝鲜疆场的少有的志愿军高级指挥员……

笔者自1954年至1963年,从南京军事学院到总政治部,曾在将军身边工作过10年之久。通过直接接触,耳濡目染,将军的学识、品德、敬业,特别是他对党的事业执着追求和坚韧不拔的奋斗精神,使我受到了很大的教育,获益匪浅。深深印入我脑海里难以忘怀的有将军的这样几个片段:

革命学潮的“领头羊”

徐文烈,1909年11月13日,出生在云南省曲靖市宣威县板桥镇一户贫苦农民家里。1928年10月,在曲靖师范求学的徐文烈,在时代风暴的洗礼下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他开始了在白色恐怖和艰苦战争中誓为劳苦大众谋幸福而奋斗终生的革命生涯。

徐文烈入党以后,在党组织的领导下,首先把斗争矛头指向旧教育制度。1929年6月30日,徐文烈等156名学生联名向云南省教育厅控告校长谢显琳吞噬学款、任用私人、排斥异己、校务废驰、厉行专制等问题。

为了领导好这场运动,党组织在学校成立了罢课委员会,徐文烈当选为罢课委员会组织委员,并被选为到昆明向云南省教育厅请愿的学生代表。在中共云南省临时委员会的指导和组织下,徐文烈等学生代表到达昆明后,即在省立第一师范会客室召开座谈会,邀请昆明各大中学的学生代表、各报记者和各文化团体的代表参加。在座谈会上,徐文烈淋漓尽致地揭露了曲靖师范学校当局巧立名目、蒙蔽上级、荒废教学、贻误青年、贪污舞弊等行为和全校学生为反对其黑暗专制掀起罢课运动的情况。徐文烈在讲演时,慷慨激昂,声泪俱下,语言感人,使曲师学潮赢得了社会各界的支持。第二天西南发行量最大的《民众日报》发表评论指出:现在是必须撤换这个18年的专制校长的时候了。云南省学联和一些大专院校,也纷纷发出传单和快邮代电,进行声援。云南省教育厅迫于形势,不得不答应撤换校长谢显琳。这次学潮取得了胜利,在云南全省造成了很大影响。

出任民主同盟军第一军的“一把手”

据中国人民解放军发布的《解放战争四年综合战绩》记载,从1946年7月至1950年6月,国民党军投诚、起义和接受改编者共计170万余人。在改造这一来自旧军队的庞大群体中,徐文烈是有着特殊贡献的。他创造了卓有成效的“滚动式”改造国民党起义部队的成功经验。所谓“滚动式”,就是以先起义部队中培养出来的优秀骨干去帮助改造后起义的部队,一拨一拨地延续下去,在“组织整顿”和“政治整训”紧密结合、交替运用中,广大起义官兵被“改造”了,“消化”了,成了人民子弟兵。

1946年5月30日,驻扎在辽宁海城地区的国民党滇军第60军第184师师长潘朔端,因不满蒋介石打内战的政策和对滇军的排挤率部起义。6月18日,海城起义部队被命名为民主同盟军第一军。这样的命名,中共中央是有着战略考虑的。因为当时的“云南王”龙云已经秘密加入了中国民主同盟,民盟主席张澜与周恩来等中共领导人交往甚深。在要求民主、反对内战上,两党有着共同的立场。将这支起义部队命名为民主同盟军,意味着184师虽然起义,但只是退出内战、反对蒋介石,并不意味着“背叛”云南的乡亲父老和反对一直是事实上的滇军“统帅”龙云。这就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起义官兵的心理压力,也为尔后争取和改造新起义的滇军部队奠定了必要的情感基础。

鉴于滇军素有恋乡土、重乡情、聚乡友、还乡里的地方文化色彩和传统,民主联军总部和辽东军区决定派时任东北军政大学总校政治部主任的徐文烈,去主持这支起义部队的改造工作。徐文烈出生于云南,青年时代长期在云南生活和学习,并从事党的地下工作多年。他熟悉云南的风土人情,社会联系广泛。这种“老乡”关系,对于改造一支由云南家乡子弟组成的起义部队来说,是极其有利的条件。

徐文烈被任命为民主同盟军第一军政治部主任和军党委书记,因为没有配政委,他是实际上的“一把手”,重担自然落在他肩上。徐文烈带着30多名老红军、老干部,历经曲折,改造了海城起义的数千名国民党官兵;两年以后,徐文烈又带着数百名海城起义官兵,成功地改造了长春起义的国民党滇军第60军(军长曾泽生)数万名官兵,该军成建制地保留下来,并被命名为人民解放军第50军,徐文烈被任命为政治委员。一年以后,徐文烈又主持成功改造了于四川起义的国民党军第20兵团和“国防部挺进军”约2万名官兵,并向刚成立的第50军补充了新的兵员。正是这样一文从旧军队刚刚转变过来的人民解放军第50军,在尔后的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中建立了不朽的历史功勋。

笑谈讲享受又傲慢的英军

在抗美援朝战争第三次战役打响后,时任50军政治委员的徐文烈,与军长曾泽生、副军长蔡正国一起,指挥部队打了胜仗。在实施战役追击中,所属第149师抓住战机,对英军坦克行军纵队实行前堵、后截、拦腰攻击战术,用集束手榴弹、炸药包、爆破筒展开了激烈的反坦克战斗,全歼英军皇家重坦克营等部,击毁和缴获敌坦克、装甲车34辆,毙伤敌500余人,俘敌少校营长科尼斯以下官兵189人。这样的战果,使徐文烈十分高兴,他立即派出摄影记者到现场,抓拍了许多显示志愿军战士勇打敌坦克的照片,送到了志愿军司令部。

徐文烈曾对笔者自豪地说过,英军坦克营长的指挥车里有沙发、地毯,不少坦克连炮塔门都不锁闭,我们的战士爬上去打开盖子,塞进集束手榴弹,他们就完蛋了。像这样讲享受又傲慢的军队,怎么能是我们志愿军战士的对手呢!后来,那位被俘的英军少校营长科尼斯在得知战场实情后,仍然一副傲慢的样子,指责志愿军“吹牛”,说什么“用手榴弹、爆破筒、炸药包,能炸毁我们的重型坦克吗?在我们英国的军事教科书上,从来没有这样的说法。”

著名军旅作家刘白羽记载了一段徐文烈在朝鲜前线与他关于“摸底”的谈话。刘白羽写道,徐文烈这样说:“在我们部队里真正绝大多数是由没有摸清美国侵略军的底到摸清了底,那就是说——我们了解了敌人,这样我们部队的人就是那样有信心、有勇气,要打敢打。你知道,在战争中,我们摸清了敌人的底,这就有了无限的新的锐气,胜利的锐气。”战争实践已经证明,武装到牙齿的美军也罢,英军也罢,都不是不可战胜的。这就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摸到的“底”!

折服于毛泽东的非凡学识

1951年5月底,毛泽东接见第一批入朝作战的部队首长,听取战况汇报,接着又宴请大家。徐文烈参加了。席间,毛泽东说古论今,谈笑风生。他从徐文烈的名字想到了“徐文长”,笑问道:“你知道徐文长吗?”徐文烈没有多想,脱口而出:“是哪个根据地的?我不认识。”毛泽东哈哈大笑:“此人乃明朝人士也!《古文观止》上有他的传。”徐文烈听后不免有点汗颜。

徐文烈对《古文观止》其实是相当熟悉的,只是一时懵了没答上来。说实在的,《古文观止》中收录上起先秦、下迄明末的文章222篇,其中辉煌文坛的唐宋时期的文章就有94篇。《徐文长传》谈不上是名篇,有几个读过的人能记住呢!毛泽东不但知识渊博,而且记忆力超强,仅此一端,就令徐文烈对本已无限敬佩的领袖毛泽东更是崇敬有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翩翩儒将风范

徐文烈在大学里学的是文史专业。为了追求真理,实现美好理想,他广泛涉猎历史、哲学、文艺、政治、军事等各种书籍,知识面广博而深厚。他熟悉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喜爱诗词歌赋,往往触景生情,吟出相应的诗句来。他来到杭州西子湖畔,便脱口咏诵:“欲把西湖比西子,淡装浓抹总相宜”;他走进北京旧时的王府大院,就兴致勃勃地赞叹:“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他写文章、做报告,往往引经据典,带有文言文的色彩,内涵深邃,给人以启迪。笔者负责起草的文稿,乃至整理的记录和编写的简报,凡经他审阅的,都要词斟句酌,多方修改,力臻完善。有时还要叫到他的办公室面谕一番,直到你真正弄懂为止。在十年“文革”被迫害的日子里,徐文烈常常颂读的是文天祥的《过零丁洋》,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名句,惕厉自己。

“严肃鉴定,以清泾渭”

不幸的是,徐文烈这位才华横溢、品德高尚、久经考验、贡献突出的老将军,在“文化大革命”中长期遭受林彪、“四人帮”的迫害,1968年初被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关押起来,身心受到严重摧残。1972年2月18日,徐文烈被定为“叛徒”,开除党籍、军籍,同年3月被遣送回云南老家。身负战伤、疾病缠身的徐文烈,委身在一间低矮潮湿的房子里艰难度日。

“九一三”事件后,他于1972年7月16日上书毛泽东主席:“今林贼授首,已化飞灰,随从羽翼相继落网,贼等任何诬陷于职历史之处,已易查明,谨恳示有关首长,赐予严肃鉴定,以清泾渭。忠奸不两立,此生为党为人民,誓当继续流血流汗,虽死而无恨。”1973年4月,在一些老战友的帮助下,徐文烈的子女费尽周折,将他接回北京。1976年12月28日,蒙冤未白的徐文烈因心肌梗塞含冤去世,终年67岁。

粉碎“四人帮”后,总政治部对徐文烈的冤案进行了复查,于1979年3月15日发出《关于徐文烈同志历史问题复查结论的通知》,宣布撤销原中央专案审查小组将其定为叛徒,开除党籍、军籍的决定,彻底推倒了林彪、“四人帮”一伙强加给他的一切诬蔑不实之词。1979年4月10日下午,总政治部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为徐文烈举行隆重追悼会,公开平反昭雪,恢复名誉。悼词写道:“徐文烈同志是我党的优秀党员,是我军一位优秀的政治工作干部。40多年来,他努力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坚决贯彻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和党的方针政策,为培养教育干部、改造国民党起义部队和我军的政治工作建设,做出了积极的贡献,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战斗了一生。”这是对徐文烈的公正评价,是把被颠倒的历史还原回来。徐文烈的冤案,终于得到了平反昭雪。

(作者单位:国防大学科研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