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回归那唇枪舌剑的背后
[作者:发布时间:2012-08-02 00:00来源:]

澳门回归那唇枪舌剑的背后

吴志菲

周南,山东曲阜人,著名外交家,中葡关于澳门问题谈判中方代表团团长,曾任外交部部长助理、副部长,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等职。

作为澳门回归的历史见证人,作为中国政府代表团团长身处唇枪舌剑的最前沿,体验到“一波三折”的真正内涵。

坐在古色古香、明静雅致的会客厅里,与记者舒心交谈的就是当年指挥若定、折冲樽俎的著名外交家周南。交谈中,他一再强调:“其实,当年谈判的总指挥是小平同志,我们都是他麾下的战士。”

1986年6月30日至7月1日,中国和葡萄牙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举行了关于澳门问题的第1轮外交谈判。在会谈刚开始的时候,中国代表团团长周南就引用了唐诗佳句“潮落江平未有风,兰舟共济与君同”来作为谈判的开场白,比喻中葡双方关于澳门问题的谈判,将在和平友好的气氛中进行,谈判双方不是对立关系而是一种同舟共济的友好协商关系。

当双方的代表团成员步出谈判大厅时,等候已久的中外记者们停止了相互之间打发时间式的谈论,纷纷将目光聚焦到代表们的面部,想从中窥视出谈判的结果。令人欣喜的是,葡萄牙代表团团长鲁伊·梅迪纳脸上堆满笑容,不断地向面前的记者频频招手,给人的感觉仿佛是他并不在进行一场严肃谈判,而是在进行一次友好的访问。

根据双方事先商定的时间,9月9日至10日,第2轮会谈又在北京的钓鱼台国宾馆举行。有趣的是:因为在第一轮谈判中,中国代表团团长周南借用了唐人的诗句来比喻谈判,而当时有不少外国记者都无法理解其中的准确含义,所以前来进行第二轮会谈采访的记者们都将《唐诗三百首》带在身上,准备随时查阅,以便能够搞懂周南说话的真正含义。但出乎记者们预料的是,周南此次会谈并没有引用唐诗,而是在会谈开始之前,在谈判席上借用了晋代画家顾恺之喜欢倒啖甘蔗的典故,来形象地概括中葡会谈的进展和形势,意思是会谈仿佛从头部到根部倒吃甘蔗那样,越吃越甜,在这个阶段已经“渐入佳境”了。

周南借用这个典故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双方团长第一天见面时非常热情,两位团长一见面相互热烈拥抱,比起第一轮谈判时仅以热烈握手来表示礼节,感情上则更进了一步,显示出了双方关系的融洽以及谈判确确实实有了明显的进展。与此同时,葡萄牙代表团一次接受了中国代表团的邀请,到山东进行游览和参观。

其实,周南的祖籍是山东曲阜。“我们家,是在祖父那一辈,因为闹饥荒才逃到东北去的,最先落脚是在辽宁,时间大概是在清末。就像《红旗谱》里的朱老忠那个样子。”周南说,以前那么多年,他其实很早就想回老家看一看的,但年轻的时候上学、闹革命,工作后又长期在国外工作,一直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时间。“我们与葡萄牙政府进行澳门问题谈判时,为了缓解谈判的紧张情绪,每谈一轮,我尽可能领着葡萄牙人到中国的一个地方转一转,一边旅游,一边顺便通过私下接触就一些问题进行磋商。”借这个机会,周南才第一次踏上了祖籍的土地。

“当时,我领着葡萄牙人上了泰山,看了曲阜。对于故乡深厚的文化底蕴,我虽然早就知晓,但在亲眼目睹之后,依然颇感震撼。”周南说,中国最早的史书《春秋》,写的就是鲁史;中国最早的外交家晏子,则是齐国人——因此,自古以来,齐鲁大地就是文化之邦、礼仪之乡,外国人应该品味品味。

第二轮谈判结果仍然如人们事前预料的那样顺利,尽管双方的会谈是以“保密”的方式进行的,然而会谈之后的新闻公报却对此作了愉快的报道:“双方在友好融洽的气氛中就各项议程的实质性问题进行了讨论并取得了进展。”

天高云淡,秋风送爽。10月21日至22日,中葡双方继续在北京举行了第3轮会谈。周南在会谈进行之前,又引用了唐代刘禹锡“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来暗喻会谈将会有突破性的进展。同时,周南还极力赞赏北京的秋天是“黄金季节”、“成熟的季节”,暗示这轮会谈将会有丰富的收获。

第3轮会谈不仅气氛是友好融洽的,而且在实质性的问题上进行了深入讨论,并取得了广泛的一致。到此为止,中葡双方关于解决澳门问题的谈判算是告一段落,谈判的第一阶段顺利结束。从第一阶段的3轮会谈所发表的新闻公报来看,中葡双方都强调了会谈的气氛是友好的和融洽的,双方对会谈的结果均表示满意,中葡双方的谈判代表在会谈的前前后后也时常表现出合拍和契合的迹象,还流露出了轻松愉快的神色。这一切,似乎让人感觉到:中葡关于解决澳门问题的谈判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然而,后来的情况并非完全如此!

这年11月17日,周南应邀访问葡萄牙。虽然葡萄牙外交部通过新闻媒体一再向外界强调这次访问是属于礼节性的,不过由于周南既是中国外交部副部长,同时又身兼了中葡澳门问题谈判代表团的中方团长,所以他在谈判期间出访葡萄牙,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外界的广泛注意和重视。从形式上看,周南在出访葡萄牙期间,确实受到葡萄牙方面隆重的礼遇和热情欢迎。比如葡萄牙总统、总理和外交部长先后都与周南进行了会晤。

然而,不久,葡萄牙周刊《快报》就发表文章披露说,葡国外交部长认为葡中双方在关于移交澳门的日期问题和居住在澳门的居民的国籍问题上出现了分歧。紧接着,在葡萄牙处于执政地位的社会民主党对移交的日期问题表示了态度,该党的发言人公开向新闻界说,葡萄牙难以接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在2000年之前收回澳门管治权的立场,并且提出了葡萄牙的要求——在2017年将澳门移交给中国最为合适。与此同时,葡萄牙国内也出现了将澳门的管治权移交日期拖到21世纪的种种言论,有人主张2003年移交,也有人赞成2007年移交。一时间,葡萄牙首都里斯本狂言四起。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1986年12月31日对此表示了明确的态度:“在2000年前收回澳门是中国政府和包括澳门同胞在内的10亿中国人民不可动摇的坚定立场和强烈愿望,任何超越2000年后交回澳门的主张都是不能接受的。”

由于中国政府表明了坚决的态度和立场,1987年1月6日,葡萄牙国务会议经过长达4个半小时的讨论之后,原则上同意中国于1999年恢复对澳门行使主权。葡国方面于1987年1月20日正式向中国方面转达了葡萄牙国务会议的意见。

3月18日,中葡关于澳门问题的谈判第4轮会谈第1次会议仍然是在北京的钓鱼台国宾馆举行。会议刚刚开始时,周南恢复了他原有的风趣和幽默。周南以相当轻松的语调,用天气为话题,妙趣横生地做了开场白。他说道:北京的天气现在已经是春回大地了,他家门口的两棵桃树,一棵含苞待放,另一棵已经开花了,接踵而至的便会是万紫千红,春色满园。周南的这番风趣而又意味深长的话语,巧妙地预示了目前中葡会谈时的转机。

那么,中葡关于澳门问题的会谈是不是就真的会如同周南家门前的那棵“含苞待放”的桃树?而且会谈的前景是不是就真的像另一棵桃树那样开花并在不久的将来出现万紫千红的局面?周南接下去的比喻显然对此抱有信心,他以自己的戒烟来说明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周南引用了中国古代大哲学家老子的一句名言“不见可欲则心不乱”,又将这句话改作“常见可欲则心不乱”,以此来表示他本人对眼下的谈判是有毅力和耐心的。

相对前3轮会谈来说,中葡关于澳门问题的第4轮会谈可以称得上是既柳暗花明又扑朔迷离。会谈的气氛并不是十分轻松的。当时,外界人士纷纷进行了种种揣度和推测,认为问题可能是出在“国籍”上,因为第3轮会谈最为复杂而且也是中葡双方要解决的最后问题便是有关国籍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中国方面早已表示出了自己的明确态度:不允许澳门居民有双重国籍。但是,葡萄牙方面却以维护葡国“尊严”和维护葡国护照持有人的利益为理由,三番五次强调要容许澳门居民有权获得双重国籍。

正因为双方在这个国际问题上立场相距甚远,难以在一时间达到共识,所以这个问题导致了会谈呈现出比较复杂的局面,因而会谈被迫在3月21日和3月22日停顿了整整两天。正当双方相持不下的时候,国籍问题有了一些转机。在两天的停顿时间里,周南和葡萄牙代表团团长梅迪纳曾经在私下里进行了有益的磋商,于是3月23日上午9点会谈又重新举行。在恢复会谈后,中国方面并没有在国籍问题上作出让步,实际上葡国方面在某些问题上采取了比较灵活的态度,比葡方原先的设想退了一步。

另外,中葡在会谈中还遇到了另一个问题:葡萄牙方面极力希望澳门能够加入“联合国文物保护组织”,这样可以使葡萄牙在澳门的文物今后能够得到国际社会的保护;葡方还在保护澳门的文化传统、语言、文字、宗教活动等方面,表示出了十分强烈的愿望。中国方面对于葡萄牙方面提出的这些要求,本着既尊重历史又尊重现实的态度,在这一点上作出了适当的和合理的让步。

由于中葡双方谈判代表的共同努力和求同存异,在重新举行的会谈中,经过反复的磋商,双方终于取得了共识,并最后达成了协议。1987年3月26日上午11时整,中国代表团团长周南和葡萄牙代表团团长梅迪纳分别代表两国政府,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草签了中葡关于澳门问题的联合声明。

4月13日上午11时30分,关于澳门问题的联合声明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西大厅隆重举行正式签字仪式。在庄严而又融洽的气氛中,两国政府总理在《联合声明》上签了字,相互交换了《联合声明》的文本,并且热情地握手。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灯火交相辉映的大厅里瞬间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周南说:“1988年1月15日,中葡两国在北京相互交换了《联合声明》的批准书,中葡联合声明正式生效,澳门从此进入了回归中国的过渡时期。”

1999年12月20日,离别祖国446年之后的澳门如期回归中国。在这一天,已经离休一年半的周南喜不自禁,提笔以诗寄情……

曾游遍世界各地大洋大海的周南,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晚年,赋闲在京,周南仍手不释卷,除了大量看文史方面的书籍、写诗、会客之外,还保持一项主要运动:游泳,每星期游两至三次。“每天早晨,到公园散散步、打打太极拳,这些运动很适合我们老同志。回来,看看‘人民’和‘参考’,听听古典音乐,欣赏京剧昆曲。”周南说,他偏喜程派,尤好其传人李世济的《锁麟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