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书爱字的田家英
[作者:党史研究室管理员发布时间:2014-10-01 16:09来源:]

爱书爱字的田家英

倪良端

 

    田家英26岁始任毛泽东的秘书18年,年轻有才华,受到毛泽东的器重。他“不迷信、不盲从”,敢“直谏”,宣传毛泽东思想颇有建树。在“文革”初期遭迫害弃世而去,赢得人们对他格外的尊重与怀念,同情与理解。

少年发奋

    田家英(1922-1966),姓曾名正昌,成都市人,“田家英”是他少年时代发表文章用的笔名。田家英3岁时,经营药店的父亲去世。6岁时母亲把他送进私塾。欲转入城北小学就读时,兄嫂要他学徒,望子成才的妈妈坚决反对。12岁那年,关心、疼爱他的妈妈走了。在哥嫂的强迫下田家英辍学了,做了兄承父业药店里的“抓抓匠”(中药调剂—笔者),开始了“童工”式生涯。

    学徒的田家英以“走遍天下路,读尽世上书”为座右铭,刻苦学习。后来他回忆:用小学时获得的知识去读《生活周刊》、读鲁迅和郭沫若的文章,强烈地爱上了新文学。学徒两年,读了《东周列国》、《三国志》、《水浒传》、《红楼梦》……奠定了一定的语言文字基础的田家英,梦想当一名“作家”。

    1934年,田家英“冒险的”尝试成功——一些刊物发表了他的文章,“开始变成领取稿金为生的文乞”了。1936312日《华西日报》载田家英的散文《春》,字里行间流露着心灵深处饱尝的世态炎凉。相继,《灯》、《路》、《街》、《井》、《帘》……脍炙人口的文章频见报端。“田家英”被读者注意、接受。读者称赞田家英的文章简洁流畅如行云流水,思想活跃有见地,意境新颖有开拓,令人深省催人奋发。可是,他们哪知作者还是个少年!

    与兄嫂脱离经济关系靠低微稿酬生存的田家英,自修小学课程考入中学。他以刻苦精神和勤学简朴的风貌给老师和同学留下深刻印象:早上一碗稀饭两三片咸萝卜,中午一个饼或不吃东西就扎进图书馆。《三剑客》、《茶花女》、《战争与和平》等名著,他饿着肚子读。

    在抗日救亡中踏上文学之路的田家英,1936年秋加入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开始接触马克思主义。阅读结合现实思考,新的道理、新的世界使田家英眼界豁然开朗。明白要建立平等、民主、幸福的社会,只有走《共产党宣言》指引的路。到延安去,成为田家英的向往、追求。

   “七七事变”后,参加抗日救亡运动的田家英被校方开除。决心追随共产党的田家英常和同学曾修、赵石英等聚会——商量去延安。当特务盯梢时他们来到赵世炎的四哥赵世珏家躲藏,赵世珏的妹妹赵君陶因丈夫李硕勋牺牲后生活困难,带着李鹏兄妹住在这里。赵君陶和她的姐姐赵世兰认识了田家英,把《解放》、《列宁主义概论》给田家英读,讲中国革命的道理。当田家英向赵世兰、赵君陶表达投奔延安的志向后,赵家姐妹给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的夏之栩(赵世炎夫人——笔者)、在延安的李富春和王若飞写信,向他们如实中肯地推荐田家英。

    1937年11月,田家英和赵石英(赵世珏的儿子——笔者)等从成都踏上北去的征途,奔赴延安。

秘书建树

    来到延安的田家英进入陕北公学学习,毕业后任近代史教员。1938年入党后在马列学院、中共中央政治研究室、中央宣传部等单位工作。

    1942年18日《解放日报》发表《从侯方域说起》一文,谈的是明末清初文人侯方域抨击阉党,针砭时弊。毛泽东从这篇文风老辣的文章中看出作者深厚的文史功底和敏锐的思想,向人打听作者,得知是田家英。1946年毛岸英回国,毛泽东让与自己儿子同岁的田家英,在工作之余来家里当儿子的文史教员。

    1948年,胡乔木推荐田家英为毛泽东秘书。为人老实忠厚的田家英细致干练,深得毛泽东倚重。存折、稿费、印章等交给田家英管理。重要群众来信毛泽东阅批后,田家英将《批示》重抄后原件寄出,留下抄件,许多珍贵资料得以保存。

    毛泽东写的诗词,有时自觉写得不好,随手揉成团抛进废纸篓。田家英总是把“废纸”拾起、展开、整理收藏。时间一长,积累不少。1963年编辑《毛泽东诗词》时,田家英拿出从废纸篓里拾起的诗。毛泽东哈哈大笑:“我还写过这么一首诗,还可以,收进去吧!”这首诗,就是《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田家英对古诗词的鉴赏力,让毛泽东视为佳音。他们常切磋、推敲。有时,毛泽东忘了某诗词的作者或某句诗的出处,立即信告田家英帮助查找。

    熟悉毛泽东著作的田家英,参加《毛泽东选集》编辑,担任987条注释的主编。从选定文章、撰写注释、校对、印刷,田家英不分巨细,一丝不苟。1964年雄文四卷出版后,田家英建议出版适合农村干部、一般干部、解放军战士阅读的普及本。中央采纳建议后,由田家英主持编辑的三种版本的《毛泽东著作选读》出版了。作为毛泽东秘书的田家英,为毛泽东思想及著作的宣传、普及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田家英更多的工作是为党中央、毛泽东起草电文和讲话稿。从1950年代起,毛泽东的大小文稿多出自其手。1956年中共召开“八大”,毛泽东致开幕词。会前陈伯达拟了个稿子,毛泽东嫌文字冗长,离题万里,不予采用。开会日期临近,毛泽东要田家英重新起草,要求“短些,有力些”。田家英花个通宵写出的讲话稿两千来字,毛泽东在开幕式上致词时竟被34次热烈掌声打断。休息时一些代表来到毛泽东面前,称赞《开幕词》写得好:简短有力,鼓舞人心,催人奋进!毛泽东坦诚地说:“不是我写的,是个少年派,此人名叫田家英,是我的秘书。”

    马列主义理论和党的政策领悟力量强、文史知识丰富的田家英,新中国成立后先后担任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室主任,中共中央政治局主席秘书,国家主席办公室、中共中央政治研究室、中共中央办公厅副主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红旗》杂志编委会常务委员,中共党史编辑委员会委员等重要职务。

直谏获罪

    毛泽东十分关心田家英的学习,叮嘱“如有时间,可一读班固的《贾谊传》。”毛泽东佩服英年早逝的西汉大儒贾谊,希望自己年轻的秘书能像贾谊那样发挥才华,做有骨气、有创建的人。牢记毛泽东教诲的田家英作诗言志:“十年京兆一书生,爱书爱字不爱名。一饭膏粱颇不薄,惭愧万家百姓心。”然而,书生的道德观念,使他选择了危险的犯颜直谏的行为方式。

    1959年春,田家英回家乡成都市郊县农村蹲点。公社干部上报粮食“亩产万斤”,他没有批评他们,他理解他们的苦衷。然而,他顶住层层压力,要求上级不能按吹牛、浮夸的产量核定粮食征购。为四川征购事田家英与时任中共中央西南局第一书记李井泉发生冲突,经毛泽东说和,两人之间的矛盾渐趋缓和。在四川调查后田家英说出当时可谓石破天惊的话:“如果可以从头再来,我会尝试另外一种社会主义。”

    在庐山会议期间,同情彭德怀的田家英婉转向张闻天透露:“上面”对彭的《意见书》有不同看法,“有些问题别讲了”。田家英对信得过的人说,离开中南海上庐山时提醒主席:能治天下者能治左右;不要百年之后有人议论;听不得批评者别人很难进言。这些善意的话惹怒了毛泽东,田家英被立案审查。19628月的北戴河会议上毛泽东点名批评田家英:“不去修改《六十条》,反而赞成包产到户。”自此,政治上受到挫折与失落的田家英,很少为毛泽东起草文稿了。

   1965年江青向毛泽东提出批判吴晗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毛泽东要田家英读剧本后提出自己的意见。读了剧本的田家英没有附和江青,向毛泽东报告说:吴晗写了个敢于犯颜直谏的贤臣,我看不出《海瑞罢官》有什么阴谋。

    同年1110日,上海《文汇报》发表了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毛泽东很赞赏。田家英忍不住对毛泽东说:“主席,希望您能多听一些不同意见。亲贤臣,远小人……”笑容顿敛的毛泽东说:“噢,这么说我已经听不得反对的意见了?”田家英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听你口气,贤臣起码算你一个,还有彭德怀、杨尚昆、罗瑞卿,吴晗算不算?”听了毛泽东这话,田家英低头不语。

    年末,毛泽东召集陈伯达、艾思奇、胡绳、关锋、田家英在杭州讨论全党学习马列经典著作问题。其间毛泽东谈到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章也很好,戏剧界、历史界、哲学界震动很大,缺点是没有击中要害。《海瑞罢官》的要害,是‘罢官’。嘉庆皇帝罢了海瑞的官,1959年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彭德怀也是‘海瑞’”。当即,陈伯达向江青电话报告毛泽东肯定、赞赏,姚文元文章这一“喜讯”。关锋整理的讨论会《纪要》交田家英修改,田家英认为毛泽东对姚文元文章评价的那段话与讨论的议题关系不大,把它删去了。关锋将田家英删去毛泽东那段话的事向江青告了密,江青破口斥骂田家英是“老右倾”。于是,江青、陈伯达等给田家英加上足以置之死地的罪名:“篡改毛主席最高指示”,呈报毛泽东要求“处理田家英”。

    1966年3月,毛泽东沉着脸对田家英说:“今后我不找你,你也不要来见我。”坐上毛泽东冷板凳的田家英,从宠信颠峰被抛到底谷。

    中央通过《五一六通知》后,田家英受到专案审查。据传,主要是“删掉毛泽东批判《海瑞罢官》的指示”;“敛藏文物”(即田家英从废纸篓拾起,保存的毛泽东手稿——笔者)。522日下午,专案审查组向田家英宣布:停职反省,中办秘书室主任职由戚本禹接替。当即清点文档,办理了移交手续。突如其来的“决定”,田家英只有“接受”,感到委屈与无奈。

昭雪平反

    1966年523日午饭时,人们没有看到田家英。秘书室行政科接报,急忙分头询问查找。最后汇集的情况:田家英的去向不明。

    经四处搜寻,又急又累的公务员陈义国向秘书室副主任陈秉忱报告:永福堂内似乎有人。人们奔来永福堂书房,破窗而入。顿时,令人惊呆了……陈秉忱等急忙把田家英解下,平放地上用对口吹气法抢救—毫无效果。经严密检查没有枪伤、刀伤或器械痕迹和血迹。唯衬衫口袋里有份红色铅笔写下的遗书,其中云:“相信党会把问题搞清楚,相信不会冤沉海底。”

    田家英的夫人董边(时任全国妇联书记处书记、《中国妇女》杂志编辑室主任——笔者)接到电话赶来,难以置信的事实犹如五雷轰顶,脑际一片空白。悲痛欲绝的董边揭开覆盖在田家英遗体上那蓝色的床单,目不忍睹那僵滞铁青的面孔,急急拉上床单。44岁的丈夫英魂飘逝,战友和妻子泪如泉涌!

    田家英的遗体立即火化,当天晚上董边和两个孩子被强令赶出他们住了多年的中南海。

    多年后,毛泽东怀念跟随了他18年的秘书田家英,叹息着说:“家英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

    1980年328日,中共中央为田家英平反昭雪。追悼会在八宝山举行,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邓力群代表中共中央致悼词。悼词中说:“田家英同志是一位经过长期革命锻炼、忠于党、忠于人民、有才学的优秀共产党员。他为共产主义而奋斗,做了大量的工作。几十年的实际行动证明家英同志确实是一个诚实的人,正派的人,有革命骨气的人。”